当李鹤带着猴子、张山顶着漫天风雪赶回李府时,李府内,众人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府门处,刚刚修葺一新的门楼挑檐下,四盏巨大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;府内,到处张灯结彩,特别是前庭,在几十根儿臂粗的红烛和和蟾首油灯的映照下,更是一片灯火通明。
按照李鹤的最初的想法,寿郢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,城内百姓大多缺吃少穿,苦苦挣扎,大街小巷,饿殍遍地,情景一片惨淡。今年过年,李府也要简单低调一些,诸事皆不宜张扬。府内更无需披红挂彩。但猴子等人坚决反对,按他的理由,说弟兄们忙忙碌碌了一年,其间的许多人还经历了涡水的恶战,侥幸活命,正需要借着过大年的机会冲冲喜气,何况风雷营的弟兄,大多还都是年轻人,早就盼着过年时热闹热闹,不挂点红、披点彩,如何能现出过年的味道?
不能说猴子的意见没有道理,李鹤听完,想了想,也只好随着他们去了。
李鹤刚到府门,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:“公子回来咯。”
霎时间,二十几名队员,身着今天早上才刚刚分发到手的,簇新的灰布棉袍、崭新的牛皮软靴,分列两厢,负手站立着,身姿挺拔如松,面貌焕然一新。
李鹤满意地点点头,对着打头站立的杨岱呵呵笑道:“杨兄,你这是闹得哪一出,今天是过大年,哪来的这么多讲究,赶紧散了。弟兄们该饿了吧,赶紧的通知厨子,上酒上菜,咱们过大年咯。”
小伙子们一阵哄笑,纷纷嚷道:“过年咯,过年咯。”
三个厨子,四五名仆妇,从一大早就开始忙起,杀鸡宰鸭,卤肉煨汤,这会早已经准备停当。听得前庭声声叫喊,知道酒宴可以开始,便流水般地将各式菜肴端进客馆,队员们也穿插其中,帮着仆妇们一起摆盘布碗,一时间,笑声朗朗,语声喧哗,阖府之内,顿时呈现一派喜气洋洋过大年的景致。
芳姑端过一盆热水,伺候着李鹤洗漱,李鹤一边洗脸,一边问芳姑:“瑶娘来了吗?”
芳姑点点头,指了指客馆,笑眯眯地说道:“在里面呢。先前说什么也不肯来,我就说这是公子临走前特意安排的,这大过年的,忤了公子的美意,惹得大家都过不好年,就不美了,无奈之下,她只好跟着我来了。”
李鹤点点头,走进客馆,只见宽敞的客馆内,三十多张乌黑铮亮的桌案,一个挨一个,摆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,每张桌案之上,俱是碗钵林立,整鸡整鸭,大块的炖肉,“咕嘟嘟”作响,冒着腾腾的热气,往外散发着扑鼻的肉香。
这是李鹤的安排,之所以将众多的桌案摆成一个圆形,不但有新年圆满之意,取消了主座,更加体现出李鹤一贯倡导的众生生而平等之观念。
馆内,人们来来回回,穿梭不停,魏直和瑶娘则躲在大厅一角,隔着一张小几,对面而坐,正窃窃私语。
见李鹤大步流星走了过来,两人连忙站起身,李鹤老远就拱着手,笑着说道:“两位吉祥啊!”
“贤弟吉祥!”
魏直深深一揖。
到底是年轻人,只要营养跟得上,恢复得就快。这才不到二十天的工夫,魏直的体格已经明显强壮了许多,脸颊也变得丰腴红润起来,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,衬托出整个人,又有了几分当年丰神俊朗的气质。
瑶娘并没有穿上李鹤特意为她赶做的新衣,身上仍然是芳姑的那件素色带有杏黄暗纹的棉袍,棉袍看着似乎有些大,衬得原本就已清减至极的瑶娘,越发的娇小玲珑,仿佛盈盈一握。乌黑发亮的齐腰长发,在头顶处随意绾了个高髻,插了一根木簪,脸上,罩着一方白色绣凤的面衾。
瑶娘迎着李鹤盈盈一拜,没有说话。
李鹤呵呵一笑,对着瑶娘说道:“瑶娘,今晚是大年夜,今天能坐在这个厅里的,都是兄弟姊妹,没有外人,瑶娘不必遮面,更无需拘礼。”
“不瞒二位,我的这些弟兄,大多都是孤儿,少小无依,这么多年跟着我李鹤一起长大,所以我说他们都是我的弟兄,绝对不是虚伪,更非矫情。”
“我猜着,能跟这么多的年轻人在一起辞旧迎新过大年,应该是二位以前绝对没有经历过的,能有此奇遇,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,值得为此浮一大白。魏兄,今晚你可一定要开怀畅饮,不醉不归啊。”
魏直俊面泛光,眼放异彩,频频点头,说道:“这是自然!这是自然!”
瑶娘则轻轻摘下面衾,露出一张瓷白晶莹的面容来,如水的双瞳里,含着吟吟的笑意。
李鹤见大厅内,众人纷纷坐定,延手请魏直在自己左手位的一张桌案上坐下,再想请瑶娘在自己右手边就坐,瑶娘坚辞不受,无奈李鹤只得让猴子和杨岱依次坐下。
瑶娘则和芳姑一道,隐在李鹤的身后,两人携手,共坐了一张桌案。
李鹤并没有坐下,而是端起面前的酒盏,走出了客馆,来到庭院内,面朝着西南方向,默默地肃立着。
北风小了很多,但雪花依旧很密。纷纷扬扬的雪花,无声无息地飘落着,仿佛暗夜里的精灵,用它那无数柔软的身躯,荡涤着世间的污浊,抚慰着人间的丑陋。
李鹤遥望着西南的苍穹,在那一片天空下,有自己年迈的父母高堂,有自己一生最钟爱的女人,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,不知现在,他们可都安好?不知此刻,他们是否也在念着自己?
李鹤将铜盏里的白酒轻轻地撒在地下,一撩袍裾,跪倒在地,冲着西南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身后,芳姑、猴子、杨岱三人,也都依次跪下,向着西南方向,遥遥而拜。
李鹤复又回到馆内,见队员们都已经在各自的位子上安坐,静静地等着自己,李鹤倒上满满一盏白酒,高高举起,朗声说道:“弟兄们,今天是大年夜,老天既然能安排我们坐在一起过年,就足以证明,无论是前世今生,我们都是一家人。无论你来自何方,也无论你是何人所生,但在风雷营,我们是最亲最亲的家人。我提议,这第一盏酒,为了我们的缘分,为了我们的亲情,干!”
“干!”
小伙子们纷纷翻身而起,高举酒樽,发自每一个年轻胸腔的吼声,汇聚在一起,声震屋宇。
李鹤又倒上满满一盏,高高举起。
“这第二盏酒,我们敬天地!天地固有不公,人间虽有不平,但请大家相信,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因果,绝非永恒的天道。我们要做的,我们能做的,就是追求永恒的天理,为了天地之间的大道,我们干杯!”
“干!”
李鹤又倒了第三盏,继续说道:“这第三盏酒,我们敬父母。不管他们还在不在人世,也不论他们现居何处,我们身为人子,永远都应该知道,自己来自何处。今后,无论我们是富贵,亦或是贫穷,只要我们还活着,最不应该忘记的,就是自己来自哪里!弟兄们,为了我们的父母高堂,干了!”
“干!”
三盏烈酒下肚,年轻的血液便已经开始熊熊燃烧,大厅内,瞬间便是一片沸然。这些年轻人,大多经过几年、十几年的朝夕相处,早已经成为一体,加之又是大年之夜,中国人的习俗,历来是允许放肆三分的,所以整个大厅,立刻便进入了一片哄闹的状态。
李鹤呵呵笑着,在和猴子、杨岱满饮两盏之后,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。饶是李鹤酒量极豪,这种状态下,也是很快便醺醺然起来。
芳姑急了,起身移到李鹤身边坐下,一面逼着李鹤吃菜喝汤,一面严格控制李鹤喝酒的速度和数量。
许是受到气氛感染的缘故,魏直也一改一贯的文质彬彬的形象,学着周围的人,大块地吃着肉,大碗地喝着酒,不一会,粉白的脸上,便是酡红一片。
见李鹤得空,魏直端起酒盏,对李鹤说道:“来,鹤弟,我敬你一盏。直到今天,魏直才明白,贤弟这么多年,之所以能屡屡逢凶化吉,绝非偶然。”
李鹤“呵呵”笑着,端起酒盏,和魏直一碰,叮当一声脆响,两人俱一饮而尽。
魏直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慨然说道:“魏直知道,眼前这一切,只是贤弟这么多年苦心积累的冰山一角,但即使如此,也足以让魏直震撼。想想以前,魏某和一班王孙公子,风花雪月、自以为是的日子,再看看眼前,恍若一梦啊!”
魏直自顾自地端起酒樽,仰头喝了下去。
“贤弟刚才有句话,说到魏直的心坎里去了,让魏直顿有醍醐灌顶之感。是啊,老天安排事情,看似有所不公,但仔细揣摩,哪件事情没有其固有的因果呢?”
“泱泱大楚,一战而亡,何其悲壮!但能由此便责怪强秦贪婪吗?非也!实是我大楚羸弱所致啊。”
“巍巍古都,一朝城破,富贵如云散,人命如草芥,何其惨烈!可这,怎么能怪老天不公?若非我大楚官员龌龊丑陋,朱门飞扬跋扈,寻常百姓苦不堪言,又怎么会惹得天怒人怨,降下这无妄之灾?”
“别的咱们就不多说了,多说无益。就讲讲我自己吧,当年的那一班肥马轻裘,啸聚街市的高门子弟,城破之后,死的死亡的亡,而魏直却能够侥幸活命,端坐于此,又何尝不是当时与贤弟的一番因果呢?”
“唉!经历如此劫难,魏直总算明白了很多,可这教训,来德过于惨痛,醒悟又来的太迟了啊。”
魏直醉了,醉得很彻底,也很优雅,就在他一歪身子,斜躺下去的时候,居然还不忘整理一下锦袍的袍裾。
李鹤也醉了,醉得酣畅淋漓。当他跟一位极其年轻的小队员干完满满一盏之后,杯子一甩,往后便倒,如果不是芳姑眼明手快,抢着托了一把,这一跤,定然摔得地动山摇。
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:booktxt.net。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:m.booktxt.net